
续心系灾区(一)里转的一段锯腿自救的故事 ,今天搜索到新京报.核心报道记者杨万国的完整报道,再次为这个平时柔弱的女子对生命的坚强执着而热泪盈眶,默默为她祈祷,为她祝福,愿她今后生活安祥快乐!健康幸福!
对话锯腿女子龚天秀
“只要活下去,一切都会好的”
对话人物:龚天秀,女,46岁,四川省绵阳市北川羌族自治县人。中国农业银行北川支行信贷部风险经理。
2008年5月12日,汶川8.0级地震发生中,龚天秀被坍塌的农行宿舍楼掩埋。三天三夜,她为了自救用砖头砸烂自己的小腿喝血求生。被消防官兵发现后,因为右腿被水泥板压住,但是空间狭小,消防官兵无法施救,她要来锯子和剪刀。自己锯掉小腿,剪断筋肉,爬出废墟。
目前龚天秀正在医院接受救治。18日下午,与本报记者对话时,她已脱离险境,她的左腿经过医生救治后,已经完好保留。
第一天,喝尿求生
新:还记得地震发生时的场景吗?
龚:我们家在农业银行宿舍楼三楼。当时我中午午休起来,还穿着睡衣,正准备换衣服上班去。老公刚刚回家。突然房子摇晃了一下。我还没有反应过来,房子接着激烈的晃动起来,老公大喊“地震!”,然后抓起一件睡衣一边去包我的头,一边把我推出门,推向卫生间方向。我们准备向卫生间跑。但是还没有进去,整个楼就塌了。
楼塌的时候,他一直把我紧紧的夹在腋窝里面。我们掉到了一楼。
新:当时看得到吗?
龚:什么都看不到,一片漆黑,烟很大。都是灰尘。一楼就是银行的金库,里面是很多保险柜。装着钱。我们掉在一个夹缝里面。只能容下2个人。
新:你们当时受伤了吗?
龚:我掉下来,发现右腿被一块楼板斜砍下来,砸住了。神志还很清醒。老公一直死死的把我箍在胳膊下。我说,你放松一点我。他说,我可能不行了,估计要死了。我说,我们现在安全了,你怎么说这样的话。然后我一摸他的背,全是血。感觉到在流。他的头肯定被砸坏了。
新:他说了些什么?
龚:他说,要我坚强点。我们还有一个娃。娃去年刚大学毕业。他要我把娃看严一些。要娃走正道。一足不慎,就全毁了。
我说,我晓得。我们两对娃一直管得很严。我会要求更严格一些。
他是一个非常正直的人,他一辈子最狠那些不务正业的人。
新:然后呢?
龚:我一直大声的喊他。开始他还答应,喊了半小时就没有声音了。我一直紧紧的抱住她。
新:第一晚是怎么度过的?
龚:我被塌的那座废墟上面还留有一个小洞,大腕口那么粗,但是洞不直。上面交错的是水泥板。当天晚上,我一直等啊等。我说怎么还没有人来救我。但是我又觉得,不要来救我,快去救娃们。
新:为什么?
龚:不晓得多少娃被塌了哟。我是大人,还能撑一下。娃们就可怜了哟。
新:当天怎么撑过的?
龚:我腿一直在流血,痛得钻心。口渴。开始就接自己的小便喝。等救援的人。
第二天,砸烂自己小腿喝血呼救
新:第二天怎么度过的?
龚:我看到洞出现一点亮光,就开始喊。使劲的喊。我的同事刘华清也被压在我上面的废墟里面。她伤得不重。她不要我喊,要我保存体力。
新:她的话也有道理啊。
龚:我说不喊就没有人知道我们在里面。她当时嗓子哑了。已经喊不出声音。后来我也喊不出来了。
新:那怎么办?
龚:当时好绝望,都想死了算了。但是一想到老公给我说的话,我就要活下去。我一直抱着他的尸体。我的右腿已经不流血了,估计里面形成了血栓。
后来我就找了一块砖头,使劲的砸右边的小腿,小腿被砸烂了,开始流血,然后我就把这只腿顶在老公的背上,血从他的背上流下来,我就用嘴接着喝。当时我们被弩在里面,我只能这样才能喝到血。(流泪,痛苦的神色)
新:不痛吗?
龚:很痛,钻心的痛。但是我要出去。后来腿被砸棉了,也不知道痛了。
新:然后呢?
龚:喝了一些。嗓子又能喊出声音了。我接着喊。第二天我能听到外面有人说话的声音。外面一有动静我就喊。
喊一会喊不出来了,我就砸腿,然后喝一些血。又接着喊。
新:没有效果吗?
龚:我痛得要命,也不想睡觉。只要一能喊出声音我就开始喊。但是我在里面,使劲喊破了嗓子,但是外面听不到。外面一点点声音我就能听到。
新:听到什么?
龚:我听到外面有人说,这里又垮了,那边有死了几个人。就是没有人说还有职工踏在下面。刘华清也不喊,我只能一个人喊。
新:难道不绝望吗?
龚:后来麻木过去了,腿开始痛。要不是为了娃,我宁愿不出来,死在里面,也不愿砸自己的腿,太痛苦了。我一分钟,一分钟,一秒钟,一秒钟的熬。
新:怎么被发现的?
龚:第二天估计快天黑了。我喊了一天,突然听到我们行长江山的声音。我当时一下子来劲了。拼命的大喊。我说,江山,我在这。我是龚天秀。快给我搞点水来。
新:他听到了?
龚:喊了不知道多少声。他听到了。还以为我是另外一个同事。他说,你别急,我去找人。因为上面落的水泥板太大,他们搬不动。
天黑了。他们给我塞进来2个半瓶水。走了。
新:那天晚上还是没有救出来?
龚:是啊。等了一晚上。但是我已经觉得有希望了。我一口气把那2个半瓶水全喝了。我心脏不好,有风湿性心脏病。喝完水,我趴在老公的身上休息了几分钟。上面的砖头在不断的掉,砸在我背上,血直流。掉一块,我就摸着捡一块。也不敢使劲动,怕全塌下来。
第三天,用钢锯锯断小腿逃生
新:第三天,开始营救你了。
龚:第三天消防队来了。是陕西消防总队渭南中队的。后来我知道他们来了十几个人。他们在上面也不敢动。水泥板抬不走。把上面的小块墙渣搬走后。露出了盆子大一个洞。一个武警战士把头伸过来,我看到他的,还能碰到他的手。
新:有希望了。
龚:是啊,后来他们找来锯子,把上面压的木头锯掉。这个战士说可以出来了。我当时很高兴。但是我被压住了腿,出不来。
我告诉这个战士,我把腿砸烂了,还剩下一些皮肉连着的。你去找一个锯子,我把腿锯掉。
新:他怎么说的?
龚:他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蛮。
新: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呢?为什么不等一下?
龚:当时也没有想这么多。我就是要出去。拼了命也要出去。
新:不痛吗?
龚:痛。痛得要命。我也看不清楚。咬住牙,摸着用锯子锯。
新:常人无法理解。也觉得无法忍受。
龚:我是为了娃,我只要能出去,只要有一双眼睛能看到娃,有一个大脑,有思维能管着娃就行了。
新:锯了多久?
龚:把皮肉锯断了,筋还连着。我又问他们要剪刀。后来他们递给我一把剪刀。我什么工具都用了,弄了半个小时,终于把右边的小腿弄掉了。
『旁白,当时龚天秀不知道,他的儿子王涛已经得到消息从成都赶回北川,当天守在废墟附近,但是因为担心影响龚天秀的情绪,消防官兵不允许王涛出声。王涛说,当时消防官兵让他去找一把锯子,后来又要剪刀。王涛到县城附近一家没有倒塌的五金店找来了锯子和剪刀。他说,当时因为母亲是要把压住的衣服剪掉。直到母亲被抬出来,看到她一个小腿已经不见了,才知道。』
新:怎么爬出来的?
龚:在倒塌的水泥板夹缝中还要横向爬一段距离。我拖着腿爬出来,身上的皮肉被磨烂了。爬过一段距离后,上面的战士能够着我了。把我拉出来。
目前,想收养2个北川孤儿
新:爬出来第一感觉什么样子的?
龚:我终于见到光明了,终于有机会去管我的娃儿。老公交给我的任务我终于能去完成了。我当时在里面,心还很雄,还想出来去帮忙挖被埋的孩子。没想到现在成这个样子了。当时神经都痛的错乱了。
新:你很爱儿子。
龚:现在要培养一个孩子多难啊。特别要把孩子培养到大学毕业更难。我生儿子时,住在单位的宿舍里面,隔壁就是盐库,非常潮湿。生孩子后就患上了风湿性心脏病。把娃儿培养成对社会有人的人,是我们俩一辈子的希望。
新:现在身体恢复怎样?
龚:现在已经好多了。医生本来想保留膝盖,这样今后可以装假肢。但是因为小腿溃烂很厉害,医生只能从膝盖以上截掉。
『旁白:主治医生说龚天秀非常坚强的配合医生的治疗,现在恢复得不错。』
新:想对救援的人说些什么?
龚:我非常感激大家来救我。非常感谢来自全国的救援人员。我还想对正在遭难的乡亲们说,一定要坚强,一定要勇敢,只要勇敢,能出来,一切都会好的。
新:我听说你是个很胆小的人。从来不敢一个人走夜路,一个人睡觉。
龚:是。我结婚这么多年,从来不敢一个人睡觉。
新:你的勇敢来自何处?
龚:没办法,为了娃儿,一定要活下去。我说要活下去,就一定要活下去。
『旁白:儿子王涛介绍,母亲平时是个很柔弱的女人,他也没有想到母亲能做出这样的举动。他记得小时候,有一次母亲在银行营业厅上班,一个抢匪持火药枪枪银行,当时母亲给另外一个男同事递了一个眼色,那个男同事抓起一根铁根砸向歹徒,但是被铁栅栏挡住。与此同时,龚天秀起身向后门冲去,恼羞成功的歹徒对准龚天秀就是一枪,幸运的是没有造成重伤。龚天秀冲出房门,大声呼救,最终把歹徒抓住。』
新:想对孩子说点什么?
龚:我一切都是为了他,他今后一定要认真工作,好好做人。不要辜负我们。我们为了养他尽力了,他也要对社会尽力。
新:下一步怎么打算?
龚:我已经给儿子说了,我们也要收养2个孤儿。我还非常想回去看看。我单位的很多同事都死了,我很难受。你们可能没有想到这么惨,我也没有想到会这样惨。
这个文章我们已经发表,这是原文。之所以再发一次,是因为受到太多的震撼,这些天来一直忘记不了这个46岁的女子。
当我第一次听到她的故事,没有仔细去想,尚没有感觉到什么。等我辗转找到她,开始面对面的采访时,我试图开始仔细体味她的坚强,她的对生命的执着。
坐在病床边,她的声音很小,我要靠近她的病床,倾过身子仔细的听,她是轻言慢语的,已经不再流泪,当我问到很细节的时候,她的眼睛才开始湿润。
她就那样轻言慢语的讲自己怎么用砖头砸乱小腿,然后把腿顶在死去的丈夫的背上,喝流下来的血,然后滋润一下喉咙,以能发出声音,好大声呼救。然后她又是要来锯子和剪刀,把自己的腿锯断,剪掉,然后爬出废墟。
我听着,不由自主的去摸一下自己的小腿,感觉到小腿在发麻,颤抖。
难以想象,这样的坚韧,死神也不敢留住她。
她的同事,领导,好友我都采访了,只是因为对话,没有写。在他们眼中,她是一个善良,坚韧,工作很有能力,又不敢一个人睡觉的胆小的女人。“我们都不敢相信她会这样做”。她的好友说。
她失去了丈夫。她的儿子从成都赶回来了。母子俩没有过多的对话,儿子的女友是个漂亮贤惠的女孩儿,穿着隔离服,在照顾未来的妈妈。她还想收养2个孤儿。
祝福她,相信他们会有一个美好的生活。
锯腿女子后续:那个把老婆当孩子照顾的人走了
对话龚天秀次日,我的同事跟进报道了龚天秀的家庭。她的亲情,她的爱情。发在本报《逝者》特刊上。下面转载这篇文章。
(逝者 北川县科协主席 王怀俊,50岁)
龚天秀在娘家排行老二,丈夫王怀俊戏称她“龚老二”。告别前,他最后一次喊了这个亲昵的称呼。
“老二,我可能不行了,不能陪你了……”王怀俊的声音越来越微弱。
他身下怀里,妻子一惊,探手一摸他的后背,整个粘糊糊地。倒塌的混凝土和砖块阻挡了所有光线,但龚天秀知道,那不是汗,那是血。
龚天秀大哭起来。丈夫仍低低地说道,“坚强点,看好孩子,要他走正道……”
他渐渐昏迷,妻子大声地呼喊他的名字。他应着应着,就没有了声音。
没人听到龚天秀撕心裂肺的叫喊。这是2008年5月12日下午3时左右,半个小时前,一场8级地震袭击了中国。龚天秀家所在的四川省北川县城,正位于震中位置,80%的房屋都倒塌了。无数人在一刹那死亡,或像这对夫妇一样被埋入废墟。
“我宁愿你死掉,也不愿你做社会的渣滓!”王怀俊曾多次叮嘱儿子王涛。王怀俊兄妹四人,幼儿时父亲便去世,老母无力抚养他,只好让他在大哥家吃饭。受够了生活的困苦和白眼,他对面子和名声看得比命都重要。
王涛抽泣着对记者说,他理解父亲临死前的苦心。在他业已倒塌的家中,从不放零食。父母都是穷人出身,没有吃零嘴的习惯。在父亲看来,一个人只要把饭吃饱就可以了。“他常常给我讲,他十岁不到,为了挣学费,就去北川老城边给人背石头。”
王涛对一次挨打终身难忘,那是初中时候,刚从乡下转学到县城的王涛跟着同学去打电子游戏,被人告到王怀俊那里。很少对孩子动手的王怀俊打得王涛跪地求饶。他生气有两个原因:既然已经向我保证过不再进,为何言而无信;让同事看到你游手好闲,真是丢尽了我和你妈的脸。
王涛边哭边回忆着过去。重名声、守信用是父亲言传身教的铁规。“答应别人的事情,就一定要做好,要不就别说话。”对这两点的在意,也是王怀俊从一个乡政府的小办事员,干到乡长,再到县纪委副书记最后任科协主席的原因。
王怀俊在北川县农行宿舍楼的废墟中与妻子告别。这座已变成废墟的宿舍楼上,王家是一套70多平米的两居室。王怀俊单位也自建过房子,他觉得别人比自己更需要,他还想省下钱为儿子在成都买房掏个首付。
他的月工资只有一千出头,妻子的是他的二倍。儿子没见过父亲为这个不平衡。去年,王涛从西南财经大学毕业,父子俩坐一起,倒了点酒,父亲还给儿子递上一根香烟。
“我做了一辈子公务员,太苦了。这官场,你要是不做贪官,不可能生活得多滋润。”王怀俊支持王涛留到成都一家房地产公司。王涛月工资目前只有1600,父亲则鼓励他,“这说明你的工作只值1600,你多干活,好好干,工资才会涨。”
王怀俊信奉一句话,“别人瞧不起你,肯定是你自己出了问题。”妻子十几年前就转到县城银行上班,他却一直窝在山沟的乡镇里。“不干出个名堂,找领导调县城,我自己都脸红。”
被埋73小时后,龚天秀被消防战士救出。当时,她的右腿被水泥板压住无法抽出,她就要来剪刀,剪割了半个小时,弄掉了自己的右小腿。右小腿本已血肉模糊,在被困后,龚天秀一度靠喝小腿出的血和小便维生。
“我一定要见到我儿子。”她出来后,才知道儿子早已来到现场,但不敢吱声。她爬出了废墟后,丈夫还坐在三四米之下,双腿被水泥板夹着,双臂保持拥抱的姿势。他的头部和颈部受伤后大出血,妻子的头却皮都没破。
12日中午,王怀俊去参加一个亲戚的生日宴会。还没结束,听妻子打电话说不舒服,就赶快买好药,回家给妻子熬粥喝。妻子有风湿病和心脏病,家务和饭都由王怀俊负责。
房子晃动时,夫妇正准备去单位。龚天秀没回过神,丈夫大喊“地震”。他拿起睡衣裹住妻子的头,正要冲向卫生间,楼塌了。废墟的夹缝中,王怀俊紧抱着妻子的头。
龚天秀几天来,一闭眼就梦到丈夫笑眯眯地看着他,却不说话。“他一直把我当小孩疼,连衣服都不让我洗。他一走,我都不知道怎么生活下去。”
她嘱咐儿子,“一定要见你爸一面,跟他告个别。”
5月18日下午,王怀俊还压在废墟之下,王涛站在那里,等着父亲的遗体被扒出。快到傍晚的时候,听说北川有洪灾威胁的龚天秀在病床上打来 电话,要他赶快撤回。
“你要是回不来,我就是爬也爬去找你。”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