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京报记者杨万国绵阳报道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1， 男人
他是一个矮矮的男人，160CM的样子。
胖胖的，黝黑的脸庞。没有身为狱警想象的严俊表情。
24日下午，绵阳，阳光灰暗。他坐在绵阳市看守所一间会议室的长方形会议桌的顶端，那是一张桌面一无所有的桌子，和他一样。
他就坐在那里，一点点的说着他的故事。方佛一切与他无关。只有说到他的妻子和女儿，他攥住了拳头，圆睁双目，眼睛布满血丝，他的嘴唇在抽搐，脸上的肌肉可以看到颤抖，他的眼睛布满泪水，但是他又忍住了。
5月8日，他刚过了50岁生日。他说，老了。
确实老了，他还是一个负债的男人。他说，欠了四五万。都是女儿读书借的钱。
12年前，妻子景开莲下岗。那时他的月工资300多元，“一家人要吃饭，孩子还要培养，不能不读书啊”，他说，“那时的压力，比我现在还大”。
可是，现在的压力是什么呢？他说，妻子和女儿死了。“不过，我现在想开了”。
为了节省，他养成了吃剩饭的习惯。“从女儿开始学习吃饭，女儿剩的饭都我都一点点吃掉。家里来了客人，剩饭菜，我也全吃掉。”
5年前，女儿上了川北医学院。他的工资涨到了600多元。
他把工资卡交给了女儿，密码告诉她。我告诉她，你的学费，生活费都在这里，你看着花吧。
但是终究支撑不住。他开始借钱。5年医学院毕业，家里欠了四五万。
去年，调职。他的工资涨到了1700元。
女儿也要毕业了，他想这两年就把欠债还了。安安稳稳的在北川这个小县城过日子。
北川空气好哇，我在这里土生土长，我永远也不会离开北川的。
这话是他5月12日说给女儿的。地震前1小时多。然后一切都改变了。


2， 父亲

5月12日，如果不是地震，对于他将是一个美好的日子。女儿回来了。
他已经有3个月没有见到女儿了，但是他还是骂了女儿。
这是他一贯的习惯，“没有什么理由，不要随便回家，要好好在学校学习，毕业了就要好好在单位实习”。
女儿叫唐忻雅，美丽的名字。
“女儿是个很听话的孩子。”他说，她是我见过同龄的孩子中成熟最快的一个。“处事比我想的还周到”。
女儿23岁，今年6月将毕业。她大二就入党了呢。在学生会当文艺部长。女儿不高，不到160吧。他说，但她很会跳舞，她身材娇小。他说着，抽搐的脸庞显出温柔的神色。
12日中午12点，他在看守所值班。妻子打电话，“女儿回来了”。
他原不打算回家的，“我们有纪律”。同班的干警王万安劝他，回去一下嘛，娃儿大了，回来一趟不容易。一起吃个饭。
他赶回家，家和看守所直线距离100米。
母女俩已经把饭菜弄好了，摆上了桌，一盘蒜苔肉丝，一盘土豆丝，还有一盆茄子汤。
女儿看到爸爸，怯怯的。
他问女儿，“你回来了，怎么不跟我汇报，倒跟你妈妈说了？”
女儿说，怕你骂我，说我又回家了。“我想你们。”
他不再多说话。“我吃饭很快的。”几分钟，他就扒下了两碗饭。扔下饭碗，就去看守所了。“我原想值完12号的班就可以休息2天，再好好的和女儿说说话的。”
那天中午，只说了一件事，却永远无法实现。
女儿告诉爸爸，“我和男朋友工作都在德阳落实了，我们想在德阳买房子，你和妈妈一起过来住，把家里的房子卖了”。
他没把女儿的话当回事。那是一贯的一个父亲的权威和一个狱警的斩针截铁。“我永远不卖，北川空气好”。
“其实，我那1000多块钱的工资，在德阳永远也买不起房子。”他告诉记者。他是一个贫穷的父亲。娃儿大学毕业，找到一份工作，我就心满意足了。
这是一座80平米，两室两厅的房子。
地震后，他找不到房子的一块瓦砾。


3， 管教
地震来了。
一切猝不及防。地在晃，先是左右晃，然后前后摇，接着大地在打转。他的矮矮的身材被甩出去，又爬起来，再甩出去，再爬起来。冲了三次。他要冲进值班室，去拿钥匙，要打开监舍的门，那里关着25名在押人员。
山塌下来，整个房子塌了。他开始在废墟里面刨，一个个的救他的犯人。
此时，他只是一个管教。他忘记了自己是一个父亲，一个丈夫。
你忘记了家里吗？
“当时确实没有想到，忘了家人”，他的脸开始抽搐。
随后呢？一直没有想起家？
“救人的时候，一闪念，想到家里的房子肯定很严重，我家四周是高楼。”
你后悔吗？
“如果两边都能兼顾最好了”
仅仅是为了工作职责？你可以不要这份工作，去救家人。
“山都塌了，我面前10米就是活生生的20多个生命，我不可能放弃这里的生命去救100米外还不知死活的生命”。
职业那么残酷？
“作为狱警，在岗位上，犯人的安全重于一切，他们是犯人，但是他们一样有平等的人权，在生命价值上和我们每个人都同等重要”。
你的职业，到底意味着什么呢？
“看守所就是一个特殊的校园，我们是管教，就是他们的老师；他们是犯人，就是我们的学生，老师不可能不管学生的。”
犯人已经救出来了，为什么不回去看看呢？
“转移时搞忘了，应该回去看一下的”，他的脸再次抽搐着。
那天傍晚，他和同事把17名犯人弄到任家坪的安全地带后，他回头看了。或许此时他终于想起了家。不过，“家已经看不到了，一片废墟”。
当天晚上，他们把犯人安全转移到绵阳市看守所。
第二天一早，他揣上一包方便面。赶回家。
路上，他又带着部队抢救人员进了县城。
他原本可以把部队带到家的方向的。但是，“也搞忘了”。他把部队带到了县政府方向。那里有一个广场，“上面有黑压压的四五千群众”，很多人受伤，秩序很混乱。“那里更需要部队。”
他开始在那里组织疏散群众。
“凄惨至极啊”他说，雨下的很大，血流的到处都是。遍地是伤员。要抬着伤员爬那座封住县城出路的塌方。他找来床单，撕成条，把伤员一个个绑在门板上，椅子上。然后一个个抬走。
忙到下午4：00。他终于可以回家了。这是地震后14个小时。
回去了，家找不到了，面目全非，坍塌的山体形成了一个上百亩的新地坪。
我找了一个小时，一点点的扒。找不到一件熟悉的物品。哪怕能找到一块地砖也好，我家的地砖我都认识。


4， 一无所有者

但是，一块地转也没有找到。从这时开始，他成了一个无所有的人。
第二天，他又来找。终于，在一个土堆里找到了一个户口本，那是他家同单元六楼一户人家的户口本。找到的地方，在离他们家300米的地方。
“塌方把我们家这座楼推了300米，我家在3楼，被埋了十几米深了”。
哪怕我能看到她们死，也有一点安慰；哪怕能找到我家的一点物品，也有一点安慰。可是连一片瓦也没有找到。
我身上只剩我家门的一把钥匙。
我什么都没有了。可惜了我的女儿，我的老婆。
24日下午，他喃喃的说着这些。
生活怎么办？
“我对生活充满信心”，他又微微的攥起了拳头。一个狱警的斩针截铁的样子。
和他一起幸存的王万安说，这些天，老唐一直在帮单位寻找散落的档案文件，此前他已经带领消防官兵挖出了单位的保险箱，找回了单位的枪支弹药。
这几天老唐私下情绪怎么样？
王万安说，他很开朗的一个人，平时不哭，只是你和他聊天，触及到他的伤心事时，他就流泪。
他说，老唐在多年前是北川县公安局的法制科长。后来因为工作上和领导产生矛盾，被调到国保大队当了4年普通干警。去年调到看守所，依旧做着普通干警。
王万安说，老唐喜欢唱歌，还写有一手好毛笔字。
25日，这个夜晚，他第一次关机了。王万安告诉记者，老唐到看守所旁边的救灾帐篷睡觉去了。
不忍心再打搅他，去询问一个关于犯人想做管教儿子的问题。
希望他能睡一个安稳觉。这对于他，是一个孤独的晚上，也许还只是一个开始。